海倫娜・阿爾梅達（Helena Almeida，1934–2018）亞洲首個大型個人回顧展「海倫娜・阿爾梅達：我在這裡—— 在場與迴響」現於澳門藝術博物館展出。展覽分為「在場」與「迴響」兩個單元，其中「迴響」由中國美術學院跨媒體藝術學院宋振、澳門藝術博物館沙海花（Margarida Saraiva）、梁惠萍及禤廣瑜聯合策展，邀請6位來自內地與澳門的女性藝術家，以全新委約作品回應阿爾梅達的創作精神。

以「身．物．像」為主題，「迴響」從身體出發，透過對符號、本相與想像的觀照與解構，探索媒介邊界與生命主體性，也讓阿爾梅達對身體、存在與感知的探問，在新的文化語境中延續，展開一場中葡之間的當代藝術對話。

從「在場」到「迴響」

「阿爾梅達的作品經常以身體、空間、感知和自我表現為核心，探索人類存在的本質，這與她青年時代歐洲興起的現象學和存在主義哲學思潮高度契合。」聯合策展人代表禤廣瑜在展場內介紹道。

在策展思路上，展覽以「在場」與「迴響」構成雙軸敘事：前者系統展出阿爾梅達不同時期的代表作品，後者則邀請內地和澳門藝術家，以當代創作展開回應。禤廣瑜指出，「迴響」本身亦有清晰主題――「身．物．像」，即身體、物性與現象。藝術家並非模仿阿爾梅達，而是在其藝術形式與思想基礎上重新創作，讓觀眾進一步思考自身的主體性與存在處境。

他認為，以澳門作為橋樑，邀請內地藝術家參與，再由葡萄牙策展人統籌，「迴響」不只是一個展覽單元，更是一場深層次的中葡文化交流。

六位藝術家，六種回應方式

6位藝術家風格各異，禤廣瑜將她們的作品大致歸納為身體、媒材與哲學三個維度。

在「身體」維度上，黃詠瑤的《自我救贖》與《自我陷阱》以行為影像探索自我邊界與束縛；陳安琦的高跟鞋系列，以陶瓷揭示美麗與疼痛之間曖昧而矛盾的關係；高芙雁的《田思》則把習字格繪於身體之上，再轉化為攝影作品，刻畫個體與社會規訓之間的無聲互動。

在「媒材」維度上，閔罕的炭筆繪畫呼應了阿爾梅達貫穿藝術生涯的「素描意識」；孫曉宇的《身如瀑布》則以接近阿爾梅達標誌性藍色的單色影像，探討身體流動性，也帶出東方氣韻。

至於「哲學」維度，彭韞的《物．石．薩爾達坂村》透過清洗與貼金的儀式性行為，讓石頭成為肉身映照自身的鏡子；高芙雁的《時間碎片》則以人工智能生成不存在的人臉，同時將觀眾被打印出來的肖像銷毀，追問虛擬時代中個人身份與形象的形成與消散。

禤廣瑜認為，6位藝術家並非單純複製阿爾梅達的藝術語言，而是以各自的生命經驗與文化脈絡，與這位葡萄牙先驅展開對話。「這些作品既致敬阿爾梅達對身體、存在與感知的執着探問，也讓她的精神在新的時空與語境中延續、變奏，形成真正意義上的跨文化迴響。」

回到身體，也回到觀看現場

修讀哲學出身的禤廣瑜，也從現象學角度進一步闡釋阿爾梅達作品的觀看方式。他提到，現象學創始人胡塞爾（Edmund Husserl）提出「回到事物本身」，而梅洛龐蒂（Maurice Merleau-Ponty）則進一步指出，在回到事物之前，必須先回到身體。阿爾梅達正是讓身體成為意識指向世界的樞紐，使作品不只是平面影像，而是一種身體與世界相互塑造的動態過程。

在他看來，觀眾走進展場親身觀看，本身就是一種「在場」的完成。「阿爾梅達的作品非常強調在場性和空間感，到現場觀看，和只在網上看圖片，感受是完全不同的。」

對首次接觸阿爾梅達作品的觀眾，他建議以開放而好奇的心態進入展廳，放慢腳步，細看作品中身體姿態如何挑戰邊界、顏色如何象徵自由與限制，以及作品如何在靜止之中傳遞流動的生命力。「不要急於尋找『正確』答案，而是讓感官經驗帶領你進入作品，體會那種曖昧而詩意的張力。」

迴響—— 身．物．像 藝術家分享

陳安琦

高跟鞋意象中的美與痛

專攻陶瓷與雕塑的視覺藝術家陳安琦，自2015年起便以高跟鞋作為創作核心，將其轉化為女性身份認同與脆弱性的雕塑隱喻。她指出，這次展出的《噬》系列，聚焦高跟鞋審美所帶來的身體傷痛――鞋子原應保護雙足，卻往往成為愛美代價的象徵。

「阿爾梅達是運用身體進行藝術實踐的先驅，她的作品充滿力量，將自身化為藝術語言。當我深入研究她的創作後，我發現我們的連接點在於：都以個人的身體經驗作為創作原點。」在她看來，自己與阿爾梅達的共通之處，在於同樣以身體作為敘事主體；不同之處則是，阿爾梅達更直接將身體作為創作工具，而她更強調身體作為「承受」與「感知」的存在。

她形容，這次創作是一場深刻的自我梳理，也讓她重新思考如何在長期創作中持續深化一個核心命題。

彭韞

以貼金儀式回應身體敘事

多媒體藝術家彭韞擅長透過影像、表演、攝影等複合媒介，探索性別認同、自我認知與身體議題。這次展出的《物．石．薩爾達坂村》，透過表演性影像與複合媒介，重新思考身體與物質、時代與存在之間的關係。

「我與阿爾梅達關注的核心十分相近：都是回到人最真實的存在狀態，回到身體、回到物、回到當下，探討人與世界最根本的連結。」她說，在影片裡，自己以身體去觸摸、清洗、貼金與停留，用時間沉澱意義；身體既是她進入「物」的路徑，也是抵達真實的方式。

談及「身．物．像」主題，她指出，三者恰好構成作品的整體結構：身是肉身與感知，物是自然與真實，像則是作品最終呈現的影像與時代映照。對她而言，在AI席捲的時代，肉身感知與手作溫度尤其值得守護。

從自我出發的內觀與回望

黃詠瑤

澳門出生的藝術家黃詠瑤，創作多聚焦數位時代的記憶、神話與文化變遷。這次展出的《自我救贖》與《自我陷阱》，記錄兩段行為藝術過程，透過自我記錄與空間沉浸，回應阿爾梅達對個人與集體記憶的表演性探索。

她坦言，在尋找與阿爾梅達的連接點時，最受觸動的是其將工作室化為「戲劇舞台」的空間運用，這也啟發她選擇在自己的房間與工作室進行影像創作，把私密空間轉化為敘事現場。

「我把雕塑語言融入表演性錄像，在靜態物件與動態身體之間展開對話。」以《自我陷阱》為例，她把一個處於待發狀態的捕鼠器固定在腳上，每當試圖掙脫束縛，便會觸發機關，形成循環張力。她認為，對主客體關係的模糊處理，正是自己與阿爾梅達最深的共鳴點。

高芙雁

在數字時代重寫身體與圖像

中國攝影師兼視覺藝術家高芙雁，擅長透過攝影、錄像及社會實踐，捕捉與轉譯被忽視的日常。這次展出的兩件新作，皆可視為她過往創作的延續與升級。

她介紹，裝置作品《時間碎片》最早版本誕生於2006年，這次重新演繹時，更集中在影像層面，運用AI技術對觀眾五官進行重組與合成，並讓生成的人臉與被粉碎的觀眾肖像形成對照。另一件《田思》則以身體局部作為敘事線索，把田字格與身體並置，探討生命成長與書寫之間的關聯，以及女性在其中面對的限制與困境。

她認為，這次創作讓她得以與阿爾梅達展開一場跨時空的精神共振：一方以身體探討空間、影像與自我的邊界，另一方則立足數字時代，思考演算法重構下的自我如何被解構與重塑。

閔罕

突破與重組中的深沉觀念

身兼藝術家、策展人及當代藝術與策展研究博士的閔罕，現為中國美術學院跨媒體藝術學院副教授、副院長。她長期從技術與觀念角度探索媒介表現方法、感知機制與圖像生產之間的關係。

她此次以炭筆繪畫回應阿爾梅達貫穿一生的「素描意識」，並進一步觸及對傳統繪畫技藝的突破與重組，以及對人類普遍生存境遇的關注。

談及阿爾梅達以身體為核心的思想，閔罕表示，身體與文化建構、權力、知識形成的體系息息相關。她認為，阿爾梅達啟發當代創作者重新思考人與自身、人與社會、人與宇宙及人與精神的關係。作品《深淵．大章魚》則構建出阿爾梅達《可居住的畫作》的深海版本，也映照出身體與自然災變、宇宙命運之間的深沉連結。

孫曉宇

呈現「消融」與「虛擬」的雙重迴響

身兼影像藝術家、策展人及中國美術學院跨媒體藝術學院實驗藝術系教師的孫曉宇，擅長以多屏影像裝置構建空間敘事，在對肉身與維度的探索上，與阿爾梅達「影像作為可居空間」的策略形成回應。

她分享，這次創作路徑從走進自然、以肉身完成《身化懸河》，到運用AI技術建構數字靈體的《涷湍懸太古》，最終在澳門這片東西文化交匯之地，與阿爾梅達展開跨越時代的精神對話。

在她看來，身體同時是媒介、主題與批判載體，也是通往精神覺醒的入口。「從瀑布間消融的身軀，到數字空間中懸置的靈體，整套作品所呈現的是：身是觀看者，物是世界，像是時代留給我們的精神鏡像。」

這既延續了阿爾梅達提出的藝術命題，也在東方美學與數字語境之中完成新的突破。

文：鄭美盈 圖：宋楚珊 澳門藝術博物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