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類的歷史,不單單寫在書本上,生活上各種各樣的器物,都默默地記錄着人們生活的步伐,以至各個地方發展的軌跡。隨着澳門的工業化,廣州織金彩瓷(下稱「廣彩」)與其他傳統工藝一起傳播到澳門,更曾在澳門出口貿易的黃金年代扮演重要一環。隨着經濟轉型,手工業轉移到內地生產,小城的窯火雖然漸熄,但卻留下了藝術的火種,在有心人雙手之間閃爍出光芒。
澳門廣彩非遺傳承人李溢坡,從昔日工廠裡的自學成才,到如今成為這門技藝的守護者,他手中的畫筆,見證了廣彩從外銷商品轉身為文化遺產的歷程。透過他對珍品的深情解讀,我們得以窺見這門「瓷上煉金術」背後的極致匠心,以及一位老匠人對「傳承不斷線」的殷切期盼。
廣彩簡史
若要追溯廣彩的源頭,要將時光倒回至清康熙晚期(約18世紀初)。當時,歐洲貴族視中國瓷器為「白色黃金」,但要把景德鎮瓷胎運至歐洲成本高、破損率大。聰明的廣州商人便想到,先將景德鎮燒製好的素白瓷胎運至廣州十三行,再仿照西方銅版畫、油畫,以琺瑯彩技法加彩後低溫二次燒成,專供外銷。這種「景德鎮製胎,廣州加彩」的模式,造就了廣彩獨特的身份。它生於貿易,是一場東西方審美的盛大對話。正是這種靈活的「加工」屬性,讓廣彩得以隨商船流入澳門,並進一步吸收葡萄牙藍白瓷磚等元素,在這座城市延續金碧輝煌的傳奇。
淬火蛻變的釉上彩
在澳門藝術博物館的工作坊裡,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專注的靜謐。十多位小學員正聚精會神地伏在案前,手中的畫筆蘸上顏料,小心翼翼地將色彩填入師傅預先勾勒的線框中。對初學者來說,這一幕或許有些困惑:廣彩不是以金碧輝煌著稱嗎?為何此刻填進去的顏色卻黯淡無光,色調暗啞?
「廣彩最吸引人的,就是那種『揭曉』時的滿足感。」李溢坡站在學員身後解說。為了讓大家專注體驗,他已代勞最難的「描線」工序,學員只需填色。他指着盤上那些暗啞的顏色說:「你們現在看到的顏色還不是最終效果。但經過820度高溫燒製後,它們才會真正顯色和變得有光澤。比如這『西紅』(洋紅)色,燒出來會變成豔麗的胭脂紅或瑪瑙紅。我們做這行,最開心就是開爐那一刻。」
這種「燒前平平無奇,燒後光彩奪目」的巨大反差,正是李溢坡大半輩子沉迷釉上彩的原因。他不需要看到成品,因為那些絢爛的色彩,早已在他腦海中預演成品。這種對「未知」的掌控力,是機器無法取代的工匠精神。
「海通鏡鑒」裡的墨彩描金
這種高溫燒製後才真正綻放的色澤與光感,在澳門藝術博物館正在舉行的「海通鏡鑒――16-19世紀中葡文化交流展」中,有一件展品演繹得淋漓盡致,被李溢坡打從心底認定為頂級之作――「白地墨彩描金西方人物紋盤」。
這件瓷盤不同於傳統廣彩的大紅大綠,而是散發出一種冷靜雅致的奢華。盤面以黑色線條仿歐洲版畫,精細勾勒出西方人物;黑白之間,大量金彩如流動的陽光般鋪陳,呈現極致黑金對比。
白地墨彩描金西方人物紋盤
清雍正,約1735年
高2.5釐米 口徑23釐米
葡萄牙東方基金會/東方博物館藏
「這件盤子最美的就是『墨彩』配『描金』。」李溢坡解釋,墨彩是用特製黑色顏料模仿西洋銅版畫效果,專為當時歐洲貴族審美而生。「黑色燒出來沉穩如墨,金色則越發奪目。這種黑金對比,就是廣彩最極致的審美。」
這件作品見證澳門作為中西樞紐的輝煌,也濃縮了廣彩對「金」的極致運用。李溢坡強調,廣彩之所以貴氣,是因為顏料裡真的含有黃金。「『西紅』要摻金粉才會有寶石光澤;『描金』更是直接用金水描繪。每一筆下去,畫的不僅是圖案,更是真金白銀的成本與心血。」
嶺南派的混血美學 中式技法西式主題
為迎合歐洲皇室和貴族的口味,廣彩師傅不是畫中國的神話傳說,而是在瓷盤上畫西方城堡、港口商船、聖經故事、西方生活場景,甚至為歐洲家族訂製「紋章瓷」,由於這類訂製品要求極高的精準度,練就了廣彩師傅嚴謹的「寫實」功底。
來到澳門後,這種「混血」特質更融入葡萄牙文化。李溢坡指,澳門廣彩的特色之一,就是參考了「葡式藍白瓷磚」風格,客戶會特別要求製作單色調的「藍色廣彩」,與傳統五彩斑斕風格截然不同,卻恰好契合澳門獨有的葡式風情。
同時,為配合洛可可(Rococo)等西方藝術風格,廣彩亦大量使用「金」來調和色彩,形成了獨特的「織金」效果。用金線將濃艷的色彩隔開,既保留了東方華麗,又增添西方燭光下的通透輝煌。李溢坡總結:「這就是澳門廣彩的『中式技法,西式靈魂』。」
指尖絕活 描線、填色與織金
要成就這種中西交融的美學,離不開紮實的技藝。跟隨李溢坡的示範,我們得以窺見這門手藝最細膩的肌理,看他如何透過筆尖的流轉與溫度掌控,將原本素淨的瓷胎點石成金。
首先是「描線」與「車線」。描線是廣彩的基本功,也是定下構圖骨架的關鍵。師傅會先用黑色顏料在白瓷胎上勾勒圖案輪廓,一筆一劃皆為後續填色設下嚴謹疆界。而最考驗真功夫的,就是盤沿那道完美的「車線」:師傅將白瓷盤放在手上轉動,手要穩如磐石,筆尖輕輕一搭,一條細如髮絲的圓線就「長」在了盤子上。
還有「印花」與「貼花」的技法,前者是以手雕的海綿圖章快速印上圖案線條,隨後再以人手上色,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;後者則是利用印花紙,將精細的圖案如轉印貼紙般直接壓印在瓷器上。這些輔助技法與手繪並行,展現了廣彩作為工業與藝術結合體的靈活身段。
有了骨架後,接下來便是「填色」。這一步看似平實,實則考驗師傅對材料的理解。李溢坡解釋,師傅需嚴格根據紋飾的輪廓,選用不同的廣彩顏料進行填色,過程中必須精準掌握顏料的稠度與性能,太稀會流,太稠則難推,全憑經驗拿捏。
待底色填好,便進入了賦予靈魂的「加彩」階段,這包含了三種更細緻的處理技法:首先是「省面」,即在已填色的圖案上,用墨黑線條勾勒出羽毛、花瓣等細節,讓平面圖案瞬間立體起來;其次是「撻花」,利用筆觸的變化,用顏色一筆筆畫出花瓣的明暗層次感;最後是點睛之筆「積金」,用金彩填補畫面的空白處或畫上金邊。正是這最後一道工序,讓廣彩在眾多瓷藝中脫穎而出,散發出獨一無二的奢華氣韻,燒成後歷久彌新,綻放在瓷上的永恆光芒。
工藝技法示範
貼花 :利用印花紙,將精細的圖案如轉印貼紙般直接壓印在瓷器上。
填色:講求平滑如鏡,將礦物顏料均勻填入線框。
車線:工序看似簡單,實則考驗定力,必須一氣呵成地畫出規整圓線。
燒窯:把瓷器放入窯中,以約攝氏800度的高溫燒4小時,是廣彩蛻變的關鍵。
與火共舞的4小時
在廣彩的製作過程中,燒窯是最關鍵,也是最驚心動魄的一環。李溢坡形容這是一個「聽天由命」但又必須「盡人事」的過程。
「以前燒窯是用木炭,現在用電爐,雖然方便了,但背後原理都是一樣的。」他解釋,廣彩的燒製溫度在780到820度之間,這個溫度區間非常微妙。溫度太低,顏料無法完全熔化,表面會失去光澤;溫度太高,顏料又會流動甚至燒焦,導致圖案模糊。
更考驗功夫的是時間掌控。「大概需要4個小時。」李溢坡說,師傅必須時刻關注爐溫的變化,特別是升溫階段,必須循序漸進,不能操之過急,否則瓷器容易炸裂。而在保溫階段,則需要精準控制,讓顏料有足夠的時間在釉面上流淌、融合,形成平滑如鏡的質感。
「以前用木炭燒的時候,我們要憑經驗看火色。」李溢坡比劃着手勢,「看爐火的顏色從暗紅變到橘紅,就知道溫度差不多了。」如今雖然有了溫度計的輔助,但李溢坡依然相信自己的眼睛與直覺。每一次開爐,都像是在拆禮物,既有期待,也有忐忑。直至看到色彩斑斕、光亮如新的成品,懸着的心才會真正放下。
從太子爺到傳承人
李溢坡對這些技法的熟稔,並非來自刻意的拜師學藝,而是源於家族生意的耳濡目染。「其實我不是科班出身,我父親才是創始人。」他笑說。父親早年經營木作工藝,1970年代因訂單需求轉型開瓷廠。年輕時的李溢坡更像個「太子爺」,在廠內協助打理家族生意,對製作廣彩熱情不大。
「那時候廠裡的包工頭哪會輕易把真功夫教給你!」即便頂着太子爺的名號,師傅們也只讓他做些雜務,不會讓他接觸核心的繪畫技藝。然而,這並沒有阻擋他的求知欲,利用工作的便利在旁默默觀察,趁師傅下班或休息的空檔,就偷偷拿起畫筆,模仿筆觸與調色。這種「偷師」的經歷,反而練就了敏銳的觀察力與獨立思考的能力。
後來隨着工廠業務調整,他才能真正深入接觸這門技藝。從看火、管理生產,到親自上手繪畫、設計圖案,在實踐中逐漸領悟了廣彩的精髓。他發現,廣彩不只是畫畫,更是一門關於溫度、時間與化學反應的大學問。
「以前覺得這只是生意,後來才發現,原來廣彩是這麼有意思!」李溢坡指,在解決技術難題的過程中,例如控制顏料的流動性、避免燒製過程中炸裂,每次成功都讓其獲得巨大滿足感。這種從被動接受到主動探索的轉變,讓他接過父親的衣缽,成為澳門廣彩的堅定守護者。
盼有固定作坊留住根
如今,李溢坡依然能畫出令人驚艷的作品,卻也坦然承認歲月不饒人。他向記者比劃畫圓的動作,感嘆以前年輕時,畫大盤的圓線可以屏住一口氣,一筆到底,天衣無縫;現在年紀大了,那口氣沒那麼長了,得分三、四筆慢慢接駁。雖然憑藉老到的經驗,接駁位依然完美得看不出來,但這細微的變化讓他更深刻地意識到:手藝這東西是依靠身體記憶,傳承真的不能再等。
「澳門的藝術氛圍是有的,但我們欠缺一個固定的點。」他表示,目前的推廣多以流動工作坊為主,今天到學校,明天在博物館,光是搬運厚重的瓷胎、色料和工具就是一大難題,更別提燒窯的設備。「如果有一個固定的工作室,我們可以做一個正式的作坊。」
李溢坡解釋,廣彩不是兩個小時就能學會,如果有固定的地方,有興趣的年輕人才能潛下心來,花幾個月、幾年,反覆練習看似簡單,卻極考驗功夫的「車線」與「織金」。
「說實話,現在要靠這門手藝養活自己是很難的,工廠都沒了,我們純粹是靠興趣在做。」李溢坡看得很透徹,深知廣彩的產業時代已成過去。但他仍期待,在博物館的聚光燈外,能有一方小小的天地,讓這門曾經代表「澳門製造」的精湛工藝,以興趣的形式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指尖上繼續流轉、綻放。
文:黃柏謙 圖:簡子婷 葡萄牙東方基金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