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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题特写

非遗匠人 广州织金彩瓷的澳门传承

澳门杂志
169期
  • 澳门广彩非遗传承人李溢坡

  • 车线

  • 贴花

  • 填色

  • 李溢坡的作品,无论是寓意吉祥的传统图腾,还是融合澳门元素的创新尝试,每一件成品都流露着旧时代的优雅与非遗技艺的极致细腻。

  • 广彩素有「堆金积玉」美誉,以金线勾勒轮廓,色彩艳丽且层次分明。

  • 在艺术博物馆的工作坊里,李溢坡手把手指导小学员体验填色工艺,埋下传承的种子,让广彩文化得以在澳门延续。

  • 白地墨彩描金西方人物纹盘(清雍正,约1735年)

  • 李溢坡:广彩最吸引人的,就是那种「揭晓」时的满足感⋯⋯我们做这行,最开心就是开炉那一刻。

  • 烧窑

  • 若要追溯广彩的源头,要将时光倒回至清康熙晚期(约18世纪初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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澳门广彩非遗传承人李溢坡
澳门广彩非遗传承人李溢坡

 

人类的历史,不单单写在书本上,生活上各种各样的器物,都默默地记录着人们生活的步伐,以至各个地方发展的轨迹。随着澳门的工业化,广州织金彩瓷(下称「广彩」)与其他传统工艺一起传播到澳门,更曾在澳门出口贸易的黄金年代扮演重要一环。随着经济转型,手工业转移到内地生产,小城的窑火虽然渐熄,但却留下了艺术的火种,在有心人双手之间闪烁出光芒。

澳门广彩非遗传承人李溢坡,从昔日工厂里的自学成才,到如今成为这门技艺的守护者,他手中的画笔,见证了广彩从外销商品转身为文化遗产的历程。透过他对珍品的深情解读,我们得以窥见这门「瓷上炼金术」背后的极致匠心,以及一位老匠人对「传承不断线」的殷切期盼。

 

若要追溯广彩的源头,要将时光倒回至清康熙晚期(约18世纪初)。
若要追溯广彩的源头,要将时光倒回至清康熙晚期(约18世纪初)。

广彩简史

 

若要追溯广彩的源头,要将时光倒回至清康熙晚期(约18世纪初)。当时,欧洲贵族视中国瓷器为「白色黄金」,但要把景德镇瓷胎运至欧洲成本高、破损率大。聪明的广州商人便想到,先将景德镇烧制好的素白瓷胎运至广州十三行,再仿照西方铜版画、油画,以珐琅彩技法加彩后低温二次烧成,专供外销。这种「景德镇制胎,广州加彩」的模式,造就了广彩独特的身份。它生于贸易,是一场东西方审美的盛大对话。正是这种灵活的「加工」属性,让广彩得以随商船流入澳门,并进一步吸收葡萄牙蓝白瓷砖等元素,在这座城市延续金碧辉煌的传奇。

淬火蜕变的釉上彩

在澳门艺术博物馆的工作坊里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的静谧。十多位小学员正聚精会神地伏在案前,手中的画笔蘸上颜料,小心翼翼地将色彩填入师傅预先勾勒的线框中。对初学者来说,这一幕或许有些困惑:广彩不是以金碧辉煌着称吗?为何此刻填进去的颜色却黯淡无光,色调暗哑?

「广彩最吸引人的,就是那种『揭晓』时的满足感。」李溢坡站在学员身后解说。为了让大家专注体验,他已代劳最难的「描线」工序,学员只需填色。他指着盘上那些暗哑的颜色说:「你们现在看到的颜色还不是最终效果。但经过820度高温烧制后,它们才会真正显色和变得有光泽。比如这『西红』(洋红)色,烧出来会变成艳丽的胭脂红或玛瑙红。我们做这行,最开心就是开炉那一刻。」

 

在艺术博物馆的工作坊里,李溢坡手把手指导小学员体验填色工艺,埋下传承的种子,让广彩文化得以在澳门延续。
在艺术博物馆的工作坊里,李溢坡手把手指导小学员体验填色工艺,埋下传承的种子,让广彩文化得以在澳门延续。

 

这种「烧前平平无奇,烧后光彩夺目」的巨大反差,正是李溢坡大半辈子沉迷釉上彩的原因。他不需要看到成品,因为那些绚烂的色彩,早已在他脑海中预演成品。这种对「未知」的掌控力,是机器无法取代的工匠精神。

 

「海通镜鉴」里的墨彩描金

这种高温烧制后才真正绽放的色泽与光感,在澳门艺术博物馆正在举行的「海通镜鉴――16-19世纪中葡文化交流展」中,有一件展品演绎得淋漓尽致,被李溢坡打从心底认定为顶级之作――「白地墨彩描金西方人物纹盘」。

这件瓷盘不同于传统广彩的大红大绿,而是散发出一种冷静雅致的奢华。盘面以黑色线条仿欧洲版画,精细勾勒出西方人物;黑白之间,大量金彩如流动的阳光般铺陈,呈现极致黑金对比。

 

白地墨彩描金西方人物纹盘(清雍正,约1735年)
白地墨彩描金西方人物纹盘(清雍正,约1735年)

白地墨彩描金西方人物纹盘

清雍正,约1735年

高2.5厘米 口径23厘米

葡萄牙东方基金会/东方博物馆藏

 

「这件盘子最美的就是『墨彩』配『描金』。」李溢坡解释,墨彩是用特制黑色颜料模仿西洋铜版画效果,专为当时欧洲贵族审美而生。「黑色烧出来沉稳如墨,金色则越发夺目。这种黑金对比,就是广彩最极致的审美。」

这件作品见证澳门作为中西枢纽的辉煌,也浓缩了广彩对「金」的极致运用。李溢坡强调,广彩之所以贵气,是因为颜料里真的含有黄金。「『西红』要掺金粉才会有宝石光泽;『描金』更是直接用金水描绘。每一笔下去,画的不仅是图案,更是真金白银的成本与心血。」

 

岭南派的混血美学 中式技法西式主题

为迎合欧洲皇室和贵族的口味,广彩师傅不是画中国的神话传说,而是在瓷盘上画西方城堡、港口商船、圣经故事、西方生活场景,甚至为欧洲家族订制「纹章瓷」,由于这类订制品要求极高的精准度,练就了广彩师傅严谨的「写实」功底。

来到澳门后,这种「混血」特质更融入葡萄牙文化。李溢坡指,澳门广彩的特色之一,就是参考了「葡式蓝白瓷砖」风格,客户会特别要求制作单色调的「蓝色广彩」,与传统五彩斑斓风格截然不同,却恰好契合澳门独有的葡式风情。

同时,为配合洛可可(Rococo)等西方艺术风格,广彩亦大量使用「金」来调和色彩,形成了独特的「织金」效果。用金线将浓艳的色彩隔开,既保留了东方华丽,又增添西方烛光下的通透辉煌。李溢坡总结:「这就是澳门广彩的『中式技法,西式灵魂』。」

 

李溢坡的作品,无论是寓意吉祥的传统图腾,还是融合澳门元素的创新尝试,每一件成品都流露着旧时代的优雅与非遗技艺的极致细腻。
李溢坡的作品,无论是寓意吉祥的传统图腾,还是融合澳门元素的创新尝试,每一件成品都流露着旧时代的优雅与非遗技艺的极致细腻。

 

 

指尖绝活 描线、填色与织金

要成就这种中西交融的美学,离不开扎实的技艺。跟随李溢坡的示范,我们得以窥见这门手艺最细腻的肌理,看他如何透过笔尖的流转与温度掌控,将原本素净的瓷胎点石成金。

首先是「描线」与「车线」。描线是广彩的基本功,也是定下构图骨架的关键。师傅会先用黑色颜料在白瓷胎上勾勒图案轮廓,一笔一划皆为后续填色设下严谨疆界。而最考验真功夫的,就是盘沿那道完美的「车线」:师傅将白瓷盘放在手上转动,手要稳如盘石,笔尖轻轻一搭,一条细如发丝的圆线就「长」在了盘子上。

还有「印花」与「贴花」的技法,前者是以手雕的海绵图章快速印上图案线条,随后再以人手上色,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;后者则是利用印花纸,将精细的图案如转印贴纸般直接压印在瓷器上。这些辅助技法与手绘并行,展现了广彩作为工业与艺术结合体的灵活身段。

有了骨架后,接下来便是「填色」。这一步看似平实,实则考验师傅对材料的理解。李溢坡解释,师傅需严格根据纹饰的轮廓,选用不同的广彩颜料进行填色,过程中必须精准掌握颜料的稠度与性能,太稀会流,太稠则难推,全凭经验拿捏。

待底色填好,便进入了赋予灵魂的「加彩」阶段,这包含了三种更细致的处理技法:首先是「省面」,即在已填色的图案上,用墨黑线条勾勒出羽毛、花瓣等细节,让平面图案瞬间立体起来;其次是「挞花」,利用笔触的变化,用颜色一笔笔画出花瓣的明暗层次感;最后是点睛之笔「积金」,用金彩填补画面的空白处或画上金边。正是这最后一道工序,让广彩在众多瓷艺中脱颖而出,散发出独一无二的奢华气韵,烧成后历久弥新,绽放在瓷上的永恒光芒。

 

工艺技法示范

 

贴花
贴花

 

贴花 :利用印花纸,将精细的图案如转印贴纸般直接压印在瓷器上。

 

填色
填色

 

填色:讲求平滑如镜,将矿物颜料均匀填入线框。

 

车线
车线

 

车线:工序看似简单,实则考验定力,必须一气呵成地画出规整圆线。

 

烧窑
烧窑

 

烧窑:把瓷器放入窑中,以约摄氏800度的高温烧4小时,是广彩蜕变的关键。

 

 

与火共舞的4小时

在广彩的制作过程中,烧窑是最关键,也是最惊心动魄的一环。李溢坡形容这是一个「听天由命」但又必须「尽人事」的过程。

「以前烧窑是用木炭,现在用电炉,虽然方便了,但背后原理都是一样的。」他解释,广彩的烧制温度在780到820度之间,这个温度区间非常微妙。温度太低,颜料无法完全熔化,表面会失去光泽;温度太高,颜料又会流动甚至烧焦,导致图案模糊。

更考验功夫的是时间掌控。「大概需要4个小时。」李溢坡说,师傅必须时刻关注炉温的变化,特别是升温阶段,必须循序渐进,不能操之过急,否则瓷器容易炸裂。而在保温阶段,则需要精准控制,让颜料有足够的时间在釉面上流淌、融合,形成平滑如镜的质感。

「以前用木炭烧的时候,我们要凭经验看火色。」李溢坡比划着手势,「看炉火的颜色从暗红变到橘红,就知道温度差不多了。」如今虽然有了温度计的辅助,但李溢坡依然相信自己的眼睛与直觉。每一次开炉,都像是在拆礼物,既有期待,也有忐忑。直至看到色彩斑斓、光亮如新的成品,悬着的心才会真正放下。

 

 

李溢坡:广彩最吸引人的,就是那种「揭晓」时的满足感⋯⋯我们做这行,最开心就是开炉那一刻。
李溢坡:广彩最吸引人的,就是那种「揭晓」时的满足感⋯⋯我们做这行,最开心就是开炉那一刻。

 

从太子爷到传承人

李溢坡对这些技法的熟稔,并非来自刻意的拜师学艺,而是源于家族生意的耳濡目染。「其实我不是科班出身,我父亲才是创始人。」他笑说。父亲早年经营木作工艺,1970年代因订单需求转型开瓷厂。年轻时的李溢坡更像个「太子爷」,在厂内协助打理家族生意,对制作广彩热情不大。

「那时候厂里的包工头哪会轻易把真功夫教给你!」即便顶着太子爷的名号,师傅们也只让他做些杂务,不会让他接触核心的绘画技艺。然而,这并没有阻挡他的求知欲,利用工作的便利在旁默默观察,趁师傅下班或休息的空檔,就偷偷拿起画笔,模仿笔触与调色。这种「偷师」的经历,反而练就了敏锐的观察力与独立思考的能力。

后来随着工厂业务调整,他才能真正深入接触这门技艺。从看火、管理生产,到亲自上手绘画、设计图案,在实践中逐渐领悟了广彩的精髓。他发现,广彩不只是画画,更是一门关于温度、时间与化学反应的大学问。

「以前觉得这只是生意,后来才发现,原来广彩是这么有意思!」李溢坡指,在解决技术难题的过程中,例如控制颜料的流动性、避免烧制过程中炸裂,每次成功都让其获得巨大满足感。这种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探索的转变,让他接过父亲的衣钵,成为澳门广彩的坚定守护者。

 

广彩素有「堆金积玉」美誉,以金线勾勒轮廓,色彩艳丽且层次分明。
广彩素有「堆金积玉」美誉,以金线勾勒轮廓,色彩艳丽且层次分明。

 

盼有固定作坊留住根

如今,李溢坡依然能画出令人惊艳的作品,却也坦然承认岁月不饶人。他向记者比划画圆的动作,感叹以前年轻时,画大盘的圆线可以屏住一口气,一笔到底,天衣无缝;现在年纪大了,那口气没那么长了,得分三、四笔慢慢接驳。虽然凭藉老到的经验,接驳位依然完美得看不出来,但这细微的变化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:手艺这东西是依靠身体记忆,传承真的不能再等。

「澳门的艺术氛围是有的,但我们欠缺一个固定的点。」他表示,目前的推广多以流动工作坊为主,今天到学校,明天在博物馆,光是搬运厚重的瓷胎、色料和工具就是一大难题,更别提烧窑的设备。「如果有一个固定的工作室,我们可以做一个正式的作坊。」

李溢坡解释,广彩不是两个小时就能学会,如果有固定的地方,有兴趣的年轻人才能潜下心来,花几个月、几年,反复练习看似简单,却极考验功夫的「车线」与「织金」。

「说实话,现在要靠这门手艺养活自己是很难的,工厂都没了,我们纯粹是靠兴趣在做。」李溢坡看得很透彻,深知广彩的产业时代已成过去。但他仍期待,在博物馆的聚光灯外,能有一方小小的天地,让这门曾经代表「澳门制造」的精湛工艺,以兴趣的形式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指尖上继续流转、绽放。

 

文:黄柏谦 图:简子婷 葡萄牙东方基金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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