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開闢並營建的福隆新街,是澳門現存規模最大的青磚建築群之一。2019年,福隆新街以「福隆新貌」入選「澳門新八景」。近年,福隆新街與草堆街、十月初五街等周邊街道,一同納入「大三巴歷史街區群」歷史文化片區的活化範圍,計劃透過舊城商圈文化走道,串聯傳統建築、社區生活、創新商業與歷史場景體驗。
福隆新街排列整齊的兩層高青磚房屋,不僅構成鮮明的街道景觀,也保存了晚清澳門城市發展、嶺南民居營造技術,以及昔日商業娛樂活動留下的歷史痕跡。福隆新街及福榮里,屬被評定的不動產-建築群,究竟具有哪些值得留意的建築特色?
從濱海荒地到繁盛街區
據王文達在《澳門掌故》中所述,福隆新街所在一帶昔日俗稱「籮底橙」,原是澳門北灣附近的海灘邊地。由於位置偏僻、土地價值不高,長期缺乏發展。
該片土地原屬宏隆坊範圍,其中一部份曾由名為庇厘喇洋行的茶行使用。香港開埠後,澳門部份洋行相繼遷往香港或結束營業,庇厘喇洋行的大片土地逐漸荒廢。直至清朝同治年間,閩籍富商王祿與長子王棣以紹昌堂名義購入土地,並集資擴大發展範圍。他們收購鄰近桔仔圍一帶的舊屋,又填築沿海灘地,重新規劃街道及興建店舖,使原本荒蕪的地區逐步發展成新的商業街區。
整項工程範圍廣闊,先後開闢福隆新街、福榮里、清和里、福隆新巷、清平新街、深巷口、劏槽圍、福壽里、新利巷、新市巷及蓬萊新街等街巷,並在柴船尾、蘆石塘、紅窗門等地興建大小店舖160多間。這些街道彼此縱橫連接,以福隆新街為主要軸線,再由清平直街、宜安街、清和里及福榮里等橫向貫通,形成佈局緊密、適合商業活動的城市街區。
隨着街道和店舖落成,各類商號、客棧、酒家及娛樂場所陸續進駐,福隆新街很快便成為晚清澳門繁盛的商業娛樂區。當時,上半街以青樓為主,下半街則聚集茶室、酒店、煙館和賭館,街上一度晝夜喧鬧、燈火通明。
雖然昔日的生活景象已經消失,但密集的街巷格局和連排房屋,仍然記錄着福隆新街從海邊荒地轉變為繁華街區的歷程。
清平戲院與街區文化
福隆新街一帶昔日的繁盛,也與清平戲院有着密切關係。王祿、王棣父子填海闢街期間,澳葡當局認為澳門缺乏正式戲院,因而把深巷仔街尾的一片海灘空地交予王氏,指定用作興建戲院。清平戲院於清同治九年(1870年)動工,經過多年營建和裝修後才全部完成。戲院落成後,王棣曾從廣州邀請戲班到澳門演出,以粵劇和筵席為父親賀壽,並取「娛樂昇平」之意,把戲院命名為「清平戲院」。
清平戲院是澳門早期重要的粵劇表演場所。昔日常有戲班通宵演出,附近的酒樓食店亦設宴奏樂,使福隆新街不僅是一條商業街,也成為娛樂與粵劇文化集中的地方。戲院、酒家、客棧與店舖互相帶動,共同塑造了街區昔日不分晝夜的熱鬧景象。
嶺南竹筒屋
福隆新街兩旁的傳統房屋,大多具有嶺南「竹筒屋」的空間特徵。竹筒屋是19世紀廣州及其他嶺南城鎮常見的民居和商舖形式,因面寬狹窄、進深較長,平面形狀宛如一段剖開的竹筒而得名。
這類房屋通常只有一個開間,門面寬度約三至四米,進深卻可達十多米,甚至更長。在人口密集、土地珍貴的商業區,狹長形的房屋可讓更多店舖同時面向街道,既提高土地使用效率,也增加商業門面的數量。福隆新街連續而整齊的立面景觀,正與這種面寬狹窄、高密度的建築形式有關。
竹筒屋的內部一般分為前、中、後三個部份。臨街的前部多用作店舖、接待客人的門廳或營業空間;中部設有大廳、樓梯和天井,是家庭日常活動的核心;後部則安排睡房、廚房及其他生活空間。部份建築採用「下鋪上居」或「前店後居」的方式,把營業與居住功能安排在同一幢房屋內,以配合昔日小商戶和家庭式經營的需要。
然而,狹長的房屋容易出現內部昏暗、空氣不流通的問題。嶺南工匠因而在房屋中段設置天井,並以冷巷連接不同空間。天井把陽光和空氣引入房屋深處,也有助排放雨水;冷巷則利用室內外的溫差促進空氣流動,減輕夏季的悶熱。這些看似簡單的安排,反映了傳統建築對澳門炎熱、多雨及潮濕氣候的適應。
由於福隆新街房屋的進深有限,天井多設於房屋後部,並設有後門通往後方街道。然而,經過使用者多年來的改動後,建築物內部的原有佈局大多已未能保留。
蠔殼窗
除了青磚牆和狹長佈局,蠔殼窗也是福隆新街傳統建築中富有嶺南地方特色的構件。蠔殼窗屬於嶺南常見的明瓦窗之一,約於宋代開始出現,至明清時期已廣泛使用。在現代平板玻璃尚未普及以前,人們把海月貝、蠔殼等貝殼打磨成薄片,也有人使用羊角或雲母製成透光片材,再逐片鑲嵌於木製窗格之中。
經過打磨的貝殼薄片並非完全透明,卻能讓柔和的光線進入室內,同時遮擋風雨和外界視線。陽光穿過蠔殼薄片後,光線變得朦朧而均勻,既可減少強烈日照帶來的刺眼感,也能在保持私隱的情況下改善室內採光。這種特點尤其適合街道狹窄、房屋相連且日照較強的嶺南城市。
明瓦窗過去在江南園林及嶺南民居中都相當常見,現時仍可在蘇州部份古典園林及澳門一些歷史建築中看見。清末民初以後,隨着西方平板玻璃價格下降並大量輸入,明瓦逐漸被玻璃取代。福隆新街保留下來的蠔殼窗及其傳統形式,不僅具有裝飾作用,也是研究傳統建築材料、採光方法和生活文化的重要實物見證。
青磚、瓦片與連續街屋立面
福隆新街的房屋普遍只有兩層高,以青磚築牆,上覆傳統瓦片斜屋頂。街道兩旁的房屋高度大致相近,門窗排列亦具有一定規律,加上街道尺度較為狹窄,形成連續而統一的街屋景觀。
這些房屋雖然外觀相似,內部卻曾容納不同功能,包括商店、食肆、旅館和住宅。建築立面直接面向街道,木門打開時,室內的營業空間便與街道連成一體;關門後,房屋又回復為相對獨立的私人空間。
福隆新街的價值並不只在於某一幢特別宏偉的建築,而在於整排街屋、街巷尺度、建築材料和生活功能共同構成的完整環境。正是這種成片保存的特色,使它成為澳門重要的歷史建築群。
兩座特色房屋
除了單開間、狹長形的竹筒屋,福隆新街街區內仍有兩座較具特色的房屋值得介紹。
首先是位於福榮里9號的「文化公所」。該房屋曾是「澳門西菜麵飽工會」會址,建築物由大小兩個開間組成,稱為「明字屋」。主要開間比一般竹筒屋略闊,修復後,地面層用作「公所」的大廳,供舉行活動及研討會;一樓則設為藏書閣。側開間較窄,設有一個小天井,前後均為閱書室。陽光透過天井灑進室內,使空間倍添寧靜。
另一座房屋是位於福隆新街與福隆新巷交界處的新華大旅店。該旅店因曾作為多部電影的拍攝場地而聞名。從建築角度來看,房屋一樓面向街道的走馬陽台,以及由木樑架支承的中式瓦屋頂,均具有特色。旅店內的裝潢和佈局,至今仍保留20世紀初期旅店的氛圍。
在此順帶一提,旅店自開業以來曾接待不少來自各地的旅客。其中,從俄羅斯逃避戰火的波蘭亞美尼亞裔畫家華登(Vardan Petros Ter-Ovakimian),於1947年至1949年間獲旅店店主收留,曾寄居於此,據當年報道,他居住在旅店二樓207號房。1949年7月10日華登不幸在新馬路中央酒店門外的一起槍擊事件中被流彈擊中,於7月12日不治離世,只留下少量描繪1940年代澳門景色的畫作。
從整治到保育活化
隨着城市發展,福隆新街的建築曾出現老化、外牆破損、門窗失修及街道景觀不協調等問題。1996年,澳葡政府首次對福隆新街進行較大規模的整治,統一把門窗髹成紅色、外牆塗上灰色,以膠片代替蠔殼窗的窗片,並為部份店舖加裝遮篷。這次工程塑造了福隆新街「灰牆紅窗」的形象,使不同建築的外觀更為整齊。
近年,文化部門分階段推進建築外觀修復,針對外牆、門窗及其他受損部份進行修繕和重新粉刷,逐步恢復綠色窗的原貌,並延續傳統街屋的建築特色。同時,配合步行區的劃定和交通安排的調整,核心區內的文物建築亦採取循序漸進的保育措施,以改善街道環境和步行體驗。
今日的福隆新街食肆與手信店林立,已成為居民和旅客品嘗本地美食、認識舊城文化及拍照留念的熱門地點。
福隆新街最珍貴之處,在於它並非一組與城市生活隔絕的歷史標本,而是一片仍然有人經營、飲食、行走和生活的傳統街區。當人們穿行於綠色門窗與青磚牆之間,不僅能看見一條老街的建築特色,也能讀到澳門一百多年來的城市變遷。
作者介紹
呂澤強
生於澳門,畢業於葡萄牙里斯本建築學院,其後於法國巴黎夏約高等設計研究中心進修,為首位取得法國文化遺產建築師資格的華人建築師。澳門科技大學設計學博士(文化遺產保護專業)。
文:呂澤強 圖:故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