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門是世界旅遊休閒城市，多元文化並存。第12屆「澳門文學獎」本地組短篇小說類冠軍得主譚健鍬認為，澳門雖然有着熱鬧繁盛的外表，但骨子裡更像一座文藝小城：「澳門人都鍾情文化，亦熱愛文學，只是她的文學情懷隱藏在美艷的霓虹燈背後，隱身於那些百年老屋、寂寞小巷、滄桑街區之中。」

從生活中尋求靈感

譚健鍬認為，澳門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，都有其故事和味道，值得被發現，傳誦下去。他筆下的故事，不少都與澳門街道有關：《果欄街的老爸》、《沒有庇山耶的庇山耶街》、《白鴿巢吊魂》……這些澳門人熟悉而平庸的老街，在他筆下，都變得色彩斑斕、充滿生命力。譚健鍬說：「我們當年舉家移居澳門，最早便是在果欄街落腳。果欄街與庇山耶街很近，往前走走便是永福圍，再走遠一點便到白鴿巢，然後就是現在我工作的鏡湖醫院。這些街區對我而言，熟悉又有趣，舊式的磚瓦與雕塑都讓我着迷。」

澳門不少街道都以歷史人物命名，這些充滿歷史韻味的街名，引起了譚健鍬的好奇心，「因為想知道庇山耶是誰，他與澳門有甚麼故事，於是就『順藤摸瓜』地去瞭解，最後就有了《沒有庇山耶的庇山耶街》這個作品。」

人們都說，藝術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，確實，低於生活的文學作品叫無病呻吟，忠於生活又乏善可陳。閱讀譚健鍬的作品會發現，他喜愛用小人物的角度看世界，既不完全脫離現實，又不完全照搬生活。對生活沒有熱愛，寫不出有靈魂的作品。譚健鍬的寫作語言大多十分樸實，對故事細節的描寫細膩又豐滿，從他的許多小說、散文中可看到其對生活的用心觀察，今屆澳門文學獎獲獎作品《永福圍記事》，便充份說明了這一點。

《永福圍記事》的情節並不複雜，故事主線圍繞借宿於姨丈家的「超仔」。某一天，超仔偷了表哥的10塊錢，事發後被姨丈掩過，化解了表面上的矛盾，這也讓超仔明白到自己所行非善，心生愧疚。有一次，姨丈因醉酒而對他嚴厲苛責，超仔感到自己受盡委屈，從此與姨丈一家隔絕。多年後，學業有成，已成為醫生的超仔，得知姨丈罹患癌症，餘日無多，幾經思索之後，終鼓起勇氣打算與姨丈一家破冰和解，闡清當年誤會。奈何時不我與，姨丈已經溘然長逝，只留下絲絲遺憾，以及對昔日於永福圍度過的歡快時光之無盡追思。

以醫生角度觀察寫作

譚健鍬沒有在永福圍生活過，這只是他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路。作為一名內科醫生，他早已養成細心觀察病人的習慣，即使日常生活，亦會不自覺觀察四周。在譚健鍬眼中，永福圍殘舊的牆垣、牆頭野蠻生長的牽牛花、角落裡靈氣的小貓、草叢中的蚱蜢與甲蟲，都不時勾起他在江門新會老家的兒時回憶。

為何會以永福圍作故事背景？譚健鍬解釋，鏡湖醫院慈善會於去年決定，將名下13間位於大三巴街的永福圍物業送予政府，用作文化保育，於是再次勾起他對這個地方的好奇。最後，譚健鍬把在故鄉的兒時回憶，跨越時間與空間，「移花接木」到永福圍中，把這老澳門風光躍然紙上。

面對繁重的醫務工作，寫作成為了譚健鍬的減壓良方。他說：「每天對着大量的病人，尤其是心臟病的患者，時常讓我感到精疲力盡。做不完的心臟介入手術、值不完的夜班，幾乎耗盡了我的生命。人可以活得那麼累，但不可以活得單調乏味、不可以沒有夢想。『在黑暗中要善於找到光芒』。我經常這樣提醒自己，也經常這樣實踐，為此我苦苦等待，就好像通宵值夜班，一刻都沒休息，終於等到了太陽露出霞光的時候。」

雖然熱愛文學，但譚健鍬沒有像大文豪魯迅一樣棄醫從文，反而十分感恩在醫院工作的經歷，讓他對人性、生命有更深層的哲思，他直言：「醫院這個『生死場』對我而言，是一個靈感寶庫，給我帶來不少體會。」一個人生命的開始和結束都在醫院，醫生會見證新生命誕生的喜悅，也會見證生命逝去的無奈，每天都要接觸因病痛受盡折磨的病人。很多人都會覺得醫院是個不吉利的地方，但醫院是一個最能看清人性的地方，在死亡面前，人們不得不脫下面具，直面各種自私、絕望、無力、冷漠、後悔的情緒。譚健鍬感慨道：「醫院就是人生的縮影，會看到很多人性的善與惡。」

在醫院工作，講究程序嚴謹，在固定的工作框架內，檢查、發藥、注射等工作環環相扣，不容出錯。被問及是否會因這樣的工作方式，為創作帶來固有思考模式，譚健鍬表示，他雖然自小就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，習慣在一定的框架中生活與工作，但在創作時，如突然有了更好的構思，亦會大膽抓住靈感的閃光，跳出擬訂好的寫作框框，大膽創作。

冀澳門文化產業鏈

縱深延伸

譚健鍬回憶說，高中時已愛上了文學，但最後還是按父親的建議修讀了理科。在往後的日子，他沒有忘記心中的文學夢，這顆種子於大學時期又悄然萌芽。他除加入學校的文學社團，還嘗試向雜誌期刊投稿。剛開始的時候，投去的稿件多如石沉大海般沒有回應，但譚健鍬沒有氣餒，視日常寫作為磨煉。隨着閱讀和人生閱歷的不斷豐富，終於澳門文壇嶄露頭角。

為了提升寫作水平，譚健鍬在公餘時，更報讀了中山大學漢語言文學自學本科專業，並於去年順利畢業，他十分感恩這段學習經歷。「漢語言文學是一門系統性、綜合性的學科，文學的發展有它自己的脈絡和淵源，經過了系統學習文學理論和文學史後，才能掌握文學基礎知識，瞭解到甚麼是先鋒派文學（註1），甚麼是實驗小說（註2），明白當代文學需要努力的方向。」

譚健鍬稱，古代的娛樂消遣不多，能引發想像空間的詩歌、戲曲、小說因而十分盛行。現在要令文學再次蓬勃，便要朝文學產業化的方向發展，他認為，單純靠文字很難找到更多市場，而文學是文創產業的基石，文學需要結合劇本、影視作品、文創產品，將相關的產業鏈延伸開去。

「在這方面，台灣做得比較好。」譚健鍬以台灣的誠品書店為例，稱它以圖書為核心，將產品延伸至文房、美術、咖啡、講座、培訓、獨立設計物等多元業務，從傳統銷售到專注文化，從「賣書」到「賣文化」。誠品書店很好地將整個文化產業鏈向縱深方向拓展，讓書店不只是賣書賣紙賣文具的商店，還可以是生活美學的綜合體和文化潮流的指標，抓住人的眼球後，再讓人對文字產生更大的興趣。

“澳門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，都有它的故事。” 譚健鍬

註1：先鋒派文學是指反對傳統文化，刻意違反約定俗成的創作原則及欣賞習慣的文學。20世紀80年代中後期，馬原、洪峰、余華、蘇童、葉兆言等青年作家紛紛登上文壇，被評論界冠以「先鋒派」的稱號。先鋒派作家共同的敘事特點表現為元小說技法，即用敘述話語本身言說敘事本身。

註2：實驗小說，是與傳統的現實主義小說相對而言的一個小說流派，是20世紀的產物，它是與20世紀的哲學、科學、美學、心理學、語言學和其他藝術形態相應發展起來的一種文學形式，因此一向是學術界所重視的小說流派。

文：黃桂蘭   圖：故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