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步澳門街巷，常會看見一幅幅經典藍白配色的瓷磚路牌或瓷磚畫，那抹悄然入眼的清新色調，展現着濃郁的葡萄牙風情。葡萄牙瓷磚畫（Azulejo）製作工藝於2020年列入澳門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，近年，公眾對這項工藝的認知，已逐漸從熟悉的街頭裝飾，轉向關注其背後的匠心、時光重量與傳承脈絡。然而，對於堅守手繪的匠人而言，「非遺」從不只是一紙榮譽稱號，而是一場綿長而無聲的對話――與時間對話，與市場對話，與自身對話。

當慢工出細活的傳統工藝，與講求速成的商業浪潮碰撞，這門需高溫燒製、靜待沉澱的手藝，會迎來怎樣的機遇與試煉？由兼職轉為全職的葡磚手作人梁笑東，正處於這股潮流漩渦之中。在「非遺」的光環與現實生存的拉扯間，她以教學改良與在地創作，在堅守與變通間尋找平衡，用當代語言，重新書寫澳門的那一抹藍調。

從興趣萌芽到全職匠人

梁笑東與藝術的緣分，並非來自學院的正統薰陶，而是在家庭氛圍中浸淫而來。「小時候就愛畫畫，或許因為父親也擅長繪畫，這天分像是遺傳而來。」她回憶道。儘管未曾受過正規的藝術教育，但她對繪畫的熱情卻從未減退。這份純粹的喜愛，成為她日後投入葡磚畫的最大驅動力。「興趣是最嚴格的老師，也是最持久的動力。」

對葡磚畫，她懷有特別的情感。自小便被那對稱排列、藍白相間的圖案深深吸引，這種對圖形與色彩的敏銳觸覺，引領她一步步走進這個世界。由起初只是工餘消遣，到2018年開設工作室，次年接到第一份兼職教學邀約，經驗逐漸累積後，她下定決心，轉型成為全職手作人。

然而，全職藝術家的道路從不平坦。她形容淡季的工作室如同「冰河時期」，沒有訂單上門的日子，只能靠積蓄支撐，需要主動出擊尋找機會。但她未曾退卻，反而將空檔視為沉澱技藝、厚積作品的時光。從純粹喜愛，到主動創作，她開始嘗試將葡磚圖紋延伸至布袋、冰箱貼、軟陶耳環等多元載體。這一步步摸索，見證她從藝術愛好者，蛻變為真正的職業匠人。

傳統工藝的轉譯與普及

葡磚畫的珍貴，在於其繁複而嚴謹的工序。梁笑東細述：「傳統做法從泥土製坯、素燒、上釉（傳統為白色錫釉）、繪圖，再經高溫燒成，屬於釉下彩的錫釉陶工藝。其特點是色彩與釉面完美融合，但製作周期漫長，對技藝要求極高。」

推廣時，她面對的最大難題是：現代人急促的生活節奏，難以容納傳統工藝的耐心。為了讓更多人能在有限時間內親身體驗繪製葡磚畫，她對教學進行改良與簡化。工作坊中，她直接提供現成白色瓷磚，讓學員採用「釉上彩」技法進行繪製。

「若完全依循傳統，從搓泥開始，商業體驗活動根本無法進行。」她坦言。為降低門檻、讓零基礎學員也能獲得成就感，她設計輔助教學工具：準備圖案模板，讓學員自由組合、填色，最後裝上木框，即可帶走一件完整作品。

然而，對梁笑東來說，工作坊的意義遠超完成一件手作。它是一場關於澳門歷史的微型講堂。在動筆前，她堅持保留「講書」環節，以深入淺出的方式，述說藍白瓷磚如何渡海而來、如何嵌入這座城市，以及傳統工藝背後的繁複與價值。她希望學員在享受繪畫樂趣的同時，能知其然，更知其所以然，讓短短的體驗課程，不只是技藝的觸碰，更是文化脈絡的傳承。

這種「速成體驗＋深度知識」的模式，雖有別於傳統師徒制，但她認為這是當下最可行的文化傳播路徑。如今的參與者，無論企業團建或自由行旅客，多半是為了「體驗」而來。一兩個小時的活動，能讓他們認識並參與澳門非遺工藝的製作，已是極有意義的開始。

商業浪潮下的堅持與無奈

近年，澳門特區政府大力扶持文創產業，加上葡萄牙瓷磚畫製作工藝正式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，市場關注度明顯上升。然而，這份關注也帶來誤解。街頭隨處可見的葡磚元素，卻常被大量工業印刷的廉價紀念品稀釋——幾十元的杯墊、量產冰箱貼，讓「工藝品」與「工業品」的界線日漸模糊，也讓人忽略真正手繪作品背後的時間重量。

「最無奈的，是被當成『人肉影印機』。」梁笑東苦笑。在效率至上的商業邏輯下，不只旅客習慣「即買即走」，連部份合作方也難以理解傳統工藝的「慢」。她曾遇過客戶拿着極繁複的古典圖案，卻要求極短時間內完成複製。這種將藝術創作等同機械生產的「速食心態」，是她必須一再衝撞的現實高牆。

面對「快」與「慢」的持久拉鋸，她選擇守住「手作的溫度」。在她眼中，葡磚畫的迷人之處，正在於它無法被電腦完美複製。筆觸的輕重、釉料在窯中自然的流動，甚至那些無法預測的細微「瑕疵」，才是手作真正的靈魂。「電腦印出的線條是死的，手畫的線條才有生命。」即使在量產時代，她仍堅持在每一塊磚上留下人的溫度，哪怕這意味着走得比別人更慢。

融合中西的在地化表達

即便挑戰不斷，梁笑東對葡磚畫的本土化創新始終充滿熱情。她不滿足於純粹複製葡萄牙傳統紋樣，而是積極探索「中西交融」的新可能。

「我會畫澳門的在地元素，例如融入中國山水技法，或是描繪松山燈塔、大三巴牌坊，甚至傳統山水意境。」在她筆下，藍白基調不再只訴說西方宗教或神話，而是能承載東方審美與澳門記憶。這種將中式題材與葡式技法交織的嘗試，正是澳門文化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」的生動註解。

展望未來，她態度務實而堅定。她明白扭轉大眾對工藝價值的認知，非一朝一夕之功。在學校推廣受限於課時與材料，她寄望透過一次次體驗活動，在參與者心中種下種子。即使只是「填色」這樣看似簡單的步驟，也需要耐心與專注，從而讓人更能體會傳統工藝的艱辛與可貴。

她希望有一天，當人們凝視一件葡磚作品時，不僅欣賞其表面裝飾之美，更能讀懂隱藏其後的時間、匠心與堅持。

從最初的興趣出發，到如今在時代變遷中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，梁笑東的故事，也是無數澳門手作人的縮影。她們以畫筆為針線，一筆一劃勾勒這座城市的顏色，在傳承與變通的交界，努力延續那抹穿越世紀的藍白光影。

開啟藍白時光之門

梁笑東介紹，課程從歷史科普開始，融入澳門在地元素，讓學員不只填色，更觸碰這門工藝的溫度與故事。在畫筆下，延續澳門獨有的藍白韻味。

文化導賞

構圖起稿

釉上彩填色

裝框成型

文：黃柏謙 圖：簡子婷 受訪者